一、
黑客松结束以后，我在重庆又留了三天。按理说比赛已经结束，产品也已经交上去了，人应该从那种状态里退出来，但实际上没有。前两天出去玩的时候，我还在继续改产品、修 bug、整合前端页面、交 PR。每天出门前，先在酒店里给 Claude Code 或 Codex 丢一个任务，让它自己在电脑上跑；人在外面逛的时候，隔一段时间再看看任务做到了哪里，有没有卡住，有没有突然冒出一个需要我确认的问题。有时候回到酒店，再把它做的东西检查一遍，合进代码库，然后继续让它跑下一个任务。黑客松虽然结束了，开发的惯性还在，像人已经从山上下来了，腿上却还留着滑行的感觉。
我越来越觉得，Vibe Coding 会给人一种时间被充分利用的感觉，甚至可能是一种错觉。以前写代码的时候，人得一直坐在电脑前面，眼睛看着屏幕，手在键盘上敲。离开电脑，工作就停了。现在打开 VS Code，同时开一个 Claude Code，再开一个 Codex，给它们分别提需求，它们一跑经常就是半个小时起步。这半个小时里，我哪怕在刷手机、躺在床上，甚至洗澡、吃饭，也不会觉得自己完全在浪费时间，因为我知道电脑还在工作。屏幕上可能不断滚过文件名、命令和日志，任务的进度条还在往前走。人虽然没有干什么，心里却总觉得有一项工作正在被完成。以前等待编译、等待下载是工作中的空隙，现在等待 AI 写代码，反而成了某种可以被安排和利用的时间。
Vibe Coding 对 ADHD 也很友好。我的感受不是它能让人安安静静盯着一件事，而是它允许注意力快速转移，同时又让人保持一种极度专注的状态。我很喜欢同时开三个窗口，让三个 AI 做不同的任务。一个在改前端页面，一个在修后端 bug，一个在整理某个功能的代码结构。它们不会同时结束，而是轮流停下来。有的提示缺少一个环境变量，有的问我要不要修改数据库结构，有的写完了，让我检查。有时候这边刚回复一句，另一个窗口就报错了；我切过去看日志，改两行，再回来 review 第三个任务。注意力一直在三个任务之间跳，但三个任务又都属于同一个产品，所以这种切换没有把我从工作里拉出去，反而让我很满足。像同时抛着三个球，手始终有东西接，大脑也始终有新的刺激。只有一个窗口慢慢跑的时候，我反而可能去刷手机，刷着刷着就忘了回来。
黑客松本身也很适合这种状态。几十个小时里，所有人只关注一件事，就是把产品做出来。需要分配的不只是时间和精力，还有算力、token、模型调用额度和团队成员的注意力。哪个功能先做，哪个功能砍掉，哪个 bug 必须修，哪个可以先用硬编码顶过去，都需要马上决定。那种感觉确实很像我们之前说的滑雪。前面讨论产品、确定路线、搭环境、分工，像是在爬山；真正开始开发以后，速度越来越快，代码一段段生成，功能一个个往上叠，就像从陡坡往下冲。如果没有提前想清楚方向，只顾着让 AI 继续写，很快就会滑到完全错误的地方。第一版好不容易能跑，增加一个功能又坏了；这个分支刚合进去，另一个人的页面又冲突了；为了修一个接口，顺手改了数据结构，接着又要补三处调用。代码库里堆着很多 PR 和分支，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个看似快完成的版本，最后合起来却未必能运行。
不过我很喜欢黑客松里那种与世隔绝的专注。人只需要想着同一件事情，而且可以把它往尽可能完整的方向推。在正常生活里，一天会被课程、邮件、消息、吃饭和各种临时事情切碎。黑客松里这些事情都暂时退到旁边。即使很累，甚至熬夜熬到脑子发木，目标仍然很明确。比赛结束以后，我其实有点舍不得立刻离开这种状态，所以到了重庆旅行时，还在一边玩，一边看 Claude Code 跑任务。电脑在酒店的桌子上，我人在外面走路；回去以后，产品已经多了一部分。那几天像同时过着两种生活。
二、
第一天，我先去了下浩里，和朋友一起吃饭。蹄花很好吃，但下午实在太热，太阳晒得人发晕，走一会儿就觉得自己快中暑了。吃完饭以后，我没有再硬着头皮逛，就随便找了一家咖啡馆避暑，点了一杯贵得离谱的抹茶，坐在空调下面和女朋友打了两个小时王者荣耀。这两个小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旅行意义，就是外面太热，不想动，于是在重庆的一家咖啡馆里打游戏。等到太阳没有那么毒了，我才继续出去，去了重庆开埠遗址公园，在那里慢慢走、拍照。
我在公园里等了很久，主要是因为想等到晚上再坐长江索道。我还在天空之镜那边拍了一张照片，镜子映着高楼、江面和晚上的天空。后来去索道站，果然排了很长的队。队伍一点点往前挪，周围全是游客，大家都举着手机，看还有多久才能轮到自己。真正进缆车时，也没有什么安静地掠过江面的浪漫感，差不多五十个人一起挤进一个车厢里。里面有很多小孩，大人在聊天，所有人都在找能看到外面的位置。我走到缆车边上，尽量贴着玻璃站，一只手拿手机录像，一边看屏幕，一边又忍不住越过手机直接往外看，想把江面、两岸的楼和索道经过江心时的感觉记在心里。
旁边有一个带着老婆孩子来重庆的大叔。他在缆车里给一个重庆的熟人打电话，笑着跟对方说，我来重庆了，到了你的地盘，所以怎么也得跟你打个招呼。电话那边大概邀请他晚上去喝酒，他又推辞，说这次带着老婆孩子，不方便出去，下次自己过来再约。他说话的时候，旁边的小孩在挤，大人们在提醒家人看这边、看那边，缆车里吵吵闹闹的。脚下是长江，玻璃外面是重庆的夜景，玻璃里面却完全是一车普通游客的声音。现在回想起来，我记得最清楚的反而是这通电话。
坐到江对岸以后，因为酒店在渝中区嘉陵江边，我要从渝中半岛偏南的位置穿过城区走回去。一路经过商场、步行街和山路，有些地方看起来在一楼，走进去以后才发现出口已经到了另一条路的七八层；有时候刚穿过一家很高级的商场，出去就是坡道和台阶。那一晚我走了很久。这里没有什么需要强行概括的道理，实际感受就是脚很累，路一直在上上下下，但沿途有很多店和人，晚上也很热闹。走到最后，再回头看地图，才发现自己确实从重庆城中间穿过去了一遍。
三、
第二天主要去了三峡博物馆。先看了一个和意大利博物馆合作的山海异兽展。展品很杂，有陶器，上面画着或者刻着兽纹；也有地毯、雕像和油画。不同地方的人都喜欢把现实里不存在的动物画出来，有的把人的脸、鸟的翅膀、狮子的身体和蛇的尾巴拼在一起，再让这些东西出现在器皿、织物和建筑装饰上。我没有把所有说明都看完，但这种把中国古代神兽与意大利收藏放在一起看的方式还挺有意思。
后面又看了重庆历史和城市发展的展览。里面从古代一直讲到近现代，有一九几几年的老照片，也有当时留下来的杂志、报纸和广告。以前工厂使用的机器，有些直接整台搬进了展厅。还有城市地图和规划模型，可以看到重庆的道路、桥梁、工业区和城区是怎么一点点变化的。我本来还想再去别的博物馆，但这个馆已经看了很久，最后时间不够，只去了这一处。
从博物馆出来时，外面乌云压得很低，一看就要下大雨。我赶紧往轻轨站跑，刚进站没多久，外面就开始下超级大的暴雨。雨被风刮得乱飞，闪电一下下亮，站里的人都在往外看。我坐上轻轨以后，专门去了第一节车厢，想拍列车从李子坝穿楼而过。我很幸运地站到了可以看到驾驶舱的位置。驾驶舱前面是整块透明玻璃，隔着驾驶员的位置，还能看见前方的轨道。列车接近李子坝时，我一直举着手机，轨道先在楼之间转弯，然后车厢直接驶进楼里。拍完以后，我又坐过去、坐回来，相当于专门为了这个画面来回坐了一趟。
晚上去了朝天门，也就是嘉陵江和长江交汇的地方。那里有来福士广场和洲际酒店。我到的时候大概才六七点，先去霸王茶姬尝了 geelato，又喝了一杯东西，然后开始找怎么上洲际酒店四十多层。我在来福士里面绕了很久，入口很难找，问了人，也走了不少冤枉路，最后才找到上楼的位置。等真正上去，已经八点多了。我主要是想看看上面的餐厅和景色，顺便拍一张打卡照，拍完没待多久就下来了。
下来后找了一家饭店，吃了一锅火锅粥。吃完才发现距离夜游船停航已经没有多少时间。最后一班好像是十点半，整个项目十点多就要结束，我从饭店出来以后几乎是一路飞奔过去。那一天已经走了很多路，腿本来就累，又怕错过，只能继续跑。最后正好赶上船。
游船大约开了五十分钟。晚上从江上看重庆确实非常漂亮，沿江的楼、桥和洪崖洞都亮着灯。船经过洪崖洞时，我在前面拍了一张照片。船上有摄影师给游客拍照，打印一张是免费的，于是大家都去排。游船开到江面比较开阔的地方后，我看见一轮很圆的月亮从洲际酒店那几栋高楼旁边升起来。傍晚我刚刚在那栋楼上找过入口，晚上坐到江面上，再看它和月亮出现在一起，感觉很妙。我拍了很多照片，也录了视频。船靠岸以后，我又沿嘉陵江走了一段，才打车回酒店。
第三天原计划早上八点起来去重庆动物园看熊猫，因为知道熊猫怕热，上午去得晚，很可能就回室内了。结果睁开眼睛已经十点。我赶紧打车过去，到动物园时，大熊猫果然全都进室内避暑了，外面一只也没有。那天动物园里的大部分动物似乎都在午睡。狮子趴着，老虎也不怎么动，猴子有些躲在阴凉处。我走了很多路，看到了老虎、各种鸟、猴子、大象和长颈鹿，中间也几次回到熊猫馆附近，希望它们下午会出来。一直待到四点多，熊猫还是没有出现。
那天天气仍然很热，不过比去下浩里的第一天好一些。动物可能也被高温弄得蔫蔫的。我对重庆动物园的整体感觉一般，没有大阪的动物园那么亲民和随和，当然也可能主要是天气原因。至少我看到了不少动物，只是最想看的熊猫没有看到。晚上八点的飞机，我不能再等，只能离开。
这几天以后，我觉得自己比较喜欢的旅行方式已经很明确了。同行的人不要太多，规划也不要做得太满。一天安排一个主要地方，剩下的时间随意一点。真正需要规划的是路线和动线，尽量不要在城市里反复折返。交通方式也可以混着来，不需要到哪里都打车。重庆这几天，我坐了轻轨、公交、长江索道和出租车，也走了很长时间。城市里有些路适合慢慢走，有些地方坐轻轨本身就是体验。山城当然不太适合骑自行车，上坡实在太多，但其他交通方式已经足够丰富。
四、
我唯一比较大的遗憾，是在重庆停留的时间还是太短。本来想能否坐船离开重庆，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到武汉，穿过三峡，路上用一个星期。后来因为机票和报销的问题，还是坐飞机走了。
下次再来，我希望把路线拉得更长一点。可以先从成都或者四川其他地方开始，去峨眉山、青城山，再到重庆，最后从重庆坐船东下，过夔州、瞿塘峡、巫峡和西陵峡，再到湖北。李白年轻时第一次出蜀，大致也是沿长江穿过三峡，出峡以后到荆门、江陵。他写“夜发清溪向三峡”，又写“山随平野尽，江入大荒流”，坐船出了峡口以后，眼前的山一点点退开，江面变宽，应该真能看见这种变化。
我会想到的还有《绝代双骄》。小鱼儿先跟着黄牛、白羊等人进蜀，去峨眉山寻宝；后来又和江玉郎坐船离开，船到夔州停下，前面就是巫峡。他从小听过“两岸猿声啼不住，轻舟已过万重山”，所以一直等着亲眼看看那个地方。虽然小说里的船上有追杀、有阴谋，江玉郎还一路心里发紧，但那段路线本身一直留在我记忆里：两个人同坐一条船，顺水经过三峡，再往武汉去。
当然，我真去的时候，大概不会有什么江湖恩怨。我可能只是在甲板上吹风、拍照、看山，偶尔回船舱检查一下 Claude Code 有没有把任务跑完。白天经过峡谷，晚上回房间合一个 PR。想起来有点滑稽，但也挺适合我。
这次没能坐船离开重庆，所以先把这条路线留着。以后有一周空闲，再回来慢慢走一次。从四川进重庆，再沿长江出蜀。到时候不必赶很多景点，只要坐在船上，看两边的山一段一段过去就好。